返回我读何森 | 余世存


那条蛇蜿蜒着一条路跟踪,
人生就为你们窥见的半真理利用。
—余世存
而今始知成人世界的寂寞,
更喜欢梦中道路的迷离。
— 何其芳


由我这样一个外人来介绍何森,面临的一个困难是,我对绘画语言的无知。我无法内行
地分析、评论何森的画。好在这是艺术批评家的本分,我不必也不应该成为艺术批评拙劣的
仿效者。但我又不能像一个普通观众一样表达简单的拥有感:喜欢或不喜欢。我们都太容易
给谈论的对象贴上标签或打分,这个人不行,那个人的作品一般……我们跟完美在一起,所
以我们苛求。这种无视个体存在之尊严的现象是可怕的,它使个人得不到尊重,使很多人混
迹其中,游戏人生社会。久而久之,个人和社会都得不到积累。中外论者注意到一个现象,在
我们中国内地,个人尚没有从群体或集体里演进出来。像黑格尔一类的哲学家甚至断言我们
是没有时间的国度。


这当然是一种看待问题的假设,但即使在这一面,事情仍有例外。何况,如果超拔出来,
我们在任一对象那里都能见到时间、空间、道理等等这些支撑或加持我们自身的事物。艺术
家、艺术批评家们无论多么“晦涩”,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揭示了自身的存在,这一存在本身是
在历史之中。换句话说,读一个人既是读他的历史,也是读其社会的大历史。布莱克说,一花
一世界,一沙一天堂。我从何森的画中,读到了很多东西。因此,我要谈论的何森,可能更多
是属于非艺术领域的。


单看何森的作品,多有味道。我们的存在主义思想家毛喻原先生说,创作投入的密度跟
读者阅读的收获成正比。这对绘画大概也是说得通的。读何森的画,我们可以看得出作者的
用心之密。无论早期的青春成长系列,还是最近的接纳中国古典元素系列,我们能够读到他
的停留,他的欲言又止,他的坦白……把何森笔下的男孩女孩跟当时媒体渲染的男孩女孩们
相比,比如“80 年代的新一代”、“90 后新人类”、“新新人类”……我们可以发现二者的异同。
媒体报道的多是代际人物的阳性特质,何森则赋予了人物的阴性氛围。被寄予希望和新生活
之可能的青春男女、社会人物等在何森笔下,不是媒体人、社会人,而是被他观察的存在。何
森强调了存在的虚妄、颓废的一面。把何森笔下的传统绘画跟元明清画家相比,我们则看到
何森笔下的山水、花鸟、人物有被定格的心思,山水是山水,山水不是山水,而是人文历史里
的山水……如果我们仔细打量,传统中国绘画的正面和负面性也被定格了,只要耐心,我们
精神的能动性就能跟它的亢奋、激情或疲惫等建立起某种积极的联系。


这是一个有思想家气质的作品。这种思想并非说何森观念先行,相反,他是以故事、线
条、色彩等来表达的。只是说,在何森诚挚地向世界呈现其生存经验时,他更多地流露了审
慎、节制、超然的一面。他是一个生活在问题中的人,因为这些问题,他才有不断的探索、创
新。人们可以总结他有几个创作时期,批评家可以总结他有表现主义、个性创作、新古典主义
的转变,普通观众也能“一眼”看出他的“华丽转身”,他从西方现代派元素转向了中国传统元
素……在我个人看来,何森的创作历程可分为“拿来”阶段,即借用现代派艺术的学步阶段;
“个性”阶段,即自我言说阶段;“归队”阶段,即自身的文化认同阶段……


无论何森如何转变,他创作背后的心思、他跟时代社会的关系,才是有历史意义的。在
这一意义上,他的转身跟知识界的作家学者的“转身”有所不同。知识界的表现多多,如从宪
政主义转向基督教神学主义,从自由主义转向儒教主义,从个人主义转向国家主义,从平民
主义转向官家主义……他们多是后期否定前期,是给自己和社会开药方的,又是抽自己耳光
的。但何森的转身没有这样的否定,用探索原初的含义可能更合适。联想到他的审慎、节制,
我们看他前期的作品,可能会读到更多的意义。


是的,有人说他的作品有“逃避”,有“虚无”,有“双重灵魂”,有“漠然”,有“残酷”,有“恐
惧”……这正是我们社会个体难以演进出来的一个本质。何森写了青春成长,写了那些模特
无意流露的瞬间,他捕捉到了我们中国人的本质或者说秘密,即我们表面阳光豁达潇洒,其
实在某种程度上拒绝成长、不敢明认、无能担当、难以清晰……这不仅是年轻人的特征,也是
我国社会成年人的特征。跟那些画成年体征的艺术家不同,何森表达的是非理性的一面。跟
那些表达环保、女权、爱国、新潮的类型人物不同,何森表达的是存在人物。跟普罗大众的表
象无关,何森努力揭示了大众的形而上性或者说精神性的一面。


事实上,不少作家、艺术家都注意到我国社会的个体的匮乏,如高氏兄弟等人的艺术大
力提倡“拥抱相爱”,我个人也在十年前提炼出“类人孩”的观念。不仅我们的青春理想难以落
实,就是成年后进入社会后的我们仍难以明亮起来。而如果联想到,最近二三十年来,我们社
会在经济发展中大踏步地前进,拆迁出一个新的中国,经济总量跃居世界第二……我们更能
理解,个人在这一发展中是如何被碾压得不能进化的。跟那些表达时代精神的艺术家不同,
何森用他自己的方式,有意无意地把国人的精神面貌定格到画布上了。


我们今天知道,在宇宙的进化中,自然生命世界和人类世界都是进化过程中先后的利益
和收获。这一宇宙逻辑健行不息,故人类世界又进化出个体的人,个人的心智头脑又进化出
精进不已的创造力……这种生命质量的完善提升正是文明前行的成果。但令人遗憾的是,我
们中国人在文明的轴心时代选择了生命的伦理维度,对理性维度、信仰维度多存而不论,因
此,这个文化共同体演变千年,步伐停滞下来,以至于外人看我们是没有时间的国度。这样的
事实在今天仍是一个问题,我们的发展已经纳入到全球化一体进程中来,但我们的生存仍多
非个人本位而是伦理本位,甚至是官家主义影响下的丛林本位。我们在发展的环节上受制于
种种条件,而未能进化成我们“这一个人”。就像鲁迅在一百年前观察到的少年闰土,一旦融
入中国社会,就无足称道,再难是他自己那独特的“这一个人”。


在表达生命的关怀方面,何森是极为自觉的。内向、沉默寡言的何森甚至能够言说自己
的成长,谈论成年的恐惧,可知他本人对我们个体生命遭逢的污染和匮乏敏感而多情。他画
了没有眼睛的人物,他们的心灵安在?他画了抽烟的人物,激情的人物,他们将如何之?他画
了静物,堆积物,它们能演进成什么?他画了抱着玩具的年轻人,他们安全了吗?……何森不
善言辞,但他有限的言说似乎比一些批评家更有力。他并不消极、逃避,相反,他是少数从精
神层面介入时代社会的艺术家。他强烈的社会关怀是从另一个维度给予的,在貌似阴暗、残
酷的笔意里,他收获了美学意义上的揭露和救赎。


如果联系到前面所说的“转身”,我们可能更能理解艺术家、作品与时代社会的纠结。今
天的中国显得繁荣齐备,但这一局面只有十来年的时间,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我们是在“短
缺经济”的匮乏和污染中夺得营养以自我生长的。因此,当国家社会只是提供了现实主义思
想资源时,我们大多只会做工匠式的艺术家;而当现代派引进来时,我们人人成了现代派或“伪
现代”;当民族文化符号终于成为资源时,我们很多人又会成为“保守主义”者……就是说,作
为一个想对周围和世界有所表达的人,作为一个立论造论的成年人,我们的知识结构并非健
全,而是后来不断补课逐渐完善的。每一次补课,我们或者成为信徒,成为新我而否定了旧时
之我;我们或者把新的营养吸收进来,加持我们的关怀,在创造中完善自己并有效地服务于
社会……


有时候,与其指责“变脸”、“转身”者的投机,不如同情地说,是精神气质的禀性决定
了这种不完备条件下的创造力量的大小或者说高低,有的人是知识型的,有的人是才华型
的,有的人则是关怀型的,等等。因此,在既有条件下的言行,会有信众,伪信者,秀智者,
炫才技者;也有圣者,仁者,智慧德人……中国传统有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即有片面
的深刻性,即是在人性最积极意义上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现有的思想资源,从而收获了创造的
正当有效。在人类知识的大全或者说知识总量,尤其是人类的精神世界只是渐渐地显露其
结构之际,如不停留做遗老遗少式的“保守派”,“转身”是必然的;但转身前后的言行能否
免于新贵恶少式的时髦,更是一个挑战。这正是我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变形记”。我们
不断上演“后来居上”的喜剧,不断引进推销新的大师、学说、思潮,不断表演上当受骗……
最终我们迷失的是自己。


何森的幸运在于,他在气质上有着天然的免疫力。他的怀疑精神使之能够取“拿来主义”
的做法,一切为我所用。举例来说,现代派艺术在很大程度上是怀疑性的,它跟启蒙时代或文
艺复兴时代对人性的张扬不同,它对生命的关怀更具体,对人性的可能持有保留。毛泽东时
代简单、宏阔、崇高、确定等信念下的心智,遇上了现代派艺术,如果不返求诸己地借其技艺
救赎自己,而是跟从献艺,杂交出的作品多作伪几乎是必然的。何森是幸运的,因为他的心智
跟现代精神合拍,或者说,他跟人的理性精神合拍,因此无论是“拿来”时期、“个性表达”时期,
还是今天对中国文化的“归队”,他都能够提供关于我们和时代社会的有益的经验。


我们说何森的作品表达了对成长进化的关怀,还可以从他的“个性创造”时期来看。他画
了“堆积”系列,“无眼”系列,等等作品。他自承:“我们南方人的性格里有一种黏糊糊的东西,
我自己也有,总感觉不如北方人豪迈,于是我就想把这种东西专门提出来搞一下。这种东西
很混沌,不清不楚的,还莫名其妙地越堆越多,像垃圾。”应该说,这种感觉是很到位的,他抓
住了人生社会的某一状态,像垃圾一样的人生无明状态,有积累却没有爆发,到了临界时却
崩溃,演进的方向或力道受阻,人生因此白白地消耗掉了……黑格尔(Friedrich Heqel,1770—
1831)说这类人,什么都没有错过,什么也没有得到。救赎这种状态的道路是反思的道路,现
代派的先驱者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唯一担心一件事,我是否配得我所受的苦难。”这种精神
即是返身而诚的精神。


何森强调了眼睛,他画了无目的状态和后来的有目的状态。我们自小都知道,眼睛是心
灵的窗户。没有眼睛的人,有眼无珠的人,乃至有眼睛却以物质为本能的人,都是生命成长的
挫败状态。当然,我们以此解说何森的作品有简化之嫌,只有去“观看”他笔下的人物,我们
才能感受到失去心灵的轻浮、错乱、盲从,才能感受那种“触目惊心”的存在虚妄。我们中国
的文化或说汉语里早就洞悉了这种存在的秘密:眼睛失去了的亡目状态是为“盲”,心失去了
的亡心状态是为“忙”和“忘”。


因此,何森的“归队”几乎是必然的。这一代人在热烈地拥抱了世界之后,在开眼看了外
面的世界之后,会回家的,会向自己的先辈报到的……事实确实如此,这一代人在青春期经
受了西方现代派文艺的洗礼,如今回到了“中国”;他们曾经否定过或冷漠过自家的精神巨人,
曾经对琴棋书画敬而远之,如今多“认祖归宗”了。但何森显然不是认同了传统文化,而是向
文化传统致意,并从中寻找灵感、素材,展示他自己的感受。这种“归队”,可称为一个人探索
世界的圆满,联想到其间的“转身”,我们可以说,青春少年的心智结构性欠缺至此终归于健
康平易。


解读何森,意义多重。这个人是独特的,又是属于人性的、中国的、中国人的。在何森自
始至终的创作中,我们最可注意的,乃是他强力地表达了一种阴性的存在。而我们知道,“阴
阳”是我们中国文化的核心范畴之一。一阴一阳之谓道。在我们中国人的宇宙模型里,前阳后
阴,东生西杀,东长西收,故“生生之为大德”为我们中国人的生命伦理本位,我们多讲活着、
善恶、存在的合理性;很少讲理性、是非、逻辑、事实,讲理性的才能存在。而将地球以太极角
度观察,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是阴性的,西方是阳性的。自古以来的,中国的文艺:诗歌、山水、
花鸟、人物,等等,即使阳刚十足,即使“万类霜天竞自由”,在西方人看来,也都是显得灰暗、
阴沉的。因为中国人的审美状态在西方杀伐、审断、阳性十足的“奥卡姆剃刀”下,多是生长
性的、多是抒发性的、多是非成人理性的……


这正是文明演进至今最可宝贵的财富之一。人类个体及其共同体不断扩大其世界的边
界,每一阶段都能够异质同构,而这些主体在其高一层级里的秩序、性质、角色会是其反面。
阴阳之道能够有巨大的包容和解释力量,也正在它符合宇宙存在的事实。现代化是阳性的,
现代派作品却是阴性的;作品中的色彩、氛围是阴性的,作品中的力量、执著却是阳性的……
这样的推理可以正反无限延伸。它正说明存在者不可孤阳、孤阴,审美存在,审是阳性,美是
阴性;西化存在,西是阴性,化是阳性……真正的存在者具有这种阴阳和衷的张力,就像何森
的青春成长作品,有人看到了“恐惧”、“逃避”,有人看出了“青春是用来浪费和虚度的”。


我们中国人的伦理本位本有其自足性,它自成一太极,它内在具有阴阳的能量;但它在
与他者构成一个高一层级的太极时,它演进至今的历史多展示了其阴性的存在本身,它尚未
完成向对立转化的过程。这种转化,即一百多年来的西化、现代化、成年公民、自由人组成的
联合体……这是一个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的动态过程;因为其中有反动、怀疑、保守、拒绝长
大等现象。今天的全球化进程,正是把人类无远弗届地裹挟到这种动态过程中来了。何森本
人是阳刚的,明亮的,甚至堪称强悍。但阳极而阴,因此他能够坚韧、适时而变,甚至自觉不
自觉地充当了历史书写的中国人生社会的一个文本。


在这个角度上观看何森的作品,可以说意味深长。他对彷徨、凝固、纠缠、阴影、灰暗、
虚无等的捕捉正是我们民族阴性的东西,我们的文化无能对世界发声,无能输出什么“价值
观”……正说明我们还只是生发本身,我们还未能在世界文明的层面上“脱颖而出”,我们还
不知道自己的意义和价值。但这没有什么,也不必我们长久地悲悯。我们仍能得救,仍能解脱,
我们仍能长大,在生生不息之外获其明德。“吾心光明,夫复何言?”何森的定格和提示问题,
他将孩子、青年、堆积物、传统等提撕出来呈现给观众的创作,正是一种救赎,一种积极的审
美,一种阳性力量。


2011 年
本文为余世存为何森2012 年“对月”个展所写的评论